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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茂文学

写作是一种忘却的方式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总想让生命皈依淡泊和宁静,可上苍给了我一颗孤独而敏感的心灵,使我轻而易举地切入生活,从此,再也寻不到放逐灵魂的牧场。/一些难以逝去的日子,如同我摆在纸上的那些沉默的语言,苦涩而欢愉。一些突如其来的念头,在某个易感的时刻,不断咬啮我的思想。/写作是一种忘却的方式,唯其如此,我才得以轻松地活着,我才得以走出自己,从容地面对这个世界。/当我重归淡泊和宁静时,我将不再写作,这一天,或有,或永远不会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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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泥  

2007-09-14 14:50:18|  分类: 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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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公公不识字,是个大老粗,但他这辈子用过一个最意味深长的词:泥。

泥,在字典里是一种含水的半固体状的土,在我公公那里却更多的指房子,继而指整个家业。

1986年1月,父亲因为供我读高中,借了本村刘大头的高利贷,被他领着几个混混逼上门来。刘大头是村里出了名的心狠手黑的恶人,听说他连公安也不放在眼里。有一次犯了事,县里的公安来抓他,人进了局子,拷子戴在手上,可就是铁嘴钢牙不开口,通知他70岁的老母来劝,他竟当着公安的面翘起二郎腿,悠闲地吹起口哨来。口哨吹什么?他吹电影《洪湖赤卫队》里韩英见母的那一段:娘啊~~,儿死后,你要把儿埋在那高坡上……派出所长呸地啐了一口,说你就去死吧!可刘大头没死,蹲了两年出来更神气了。刘大头来我家逼债时,正是各家忙着过年的光景。隔壁邻舍都在打扫风尘,张贴年画,喜气洋洋,我们一家人却窝在火塘边愁眉苦脸,黯然无语。刘大头气势汹汹,扬言要上房扒瓦,进屋拆墙,总之还不上钱就别想过年。父亲借钱时瞒了一家老小,这让大家都始料不及。我公公尤其对父亲沾染了刘大头这样的人气愤不已,一直到他去世时还耿耿于怀。我独自躲到外面,一个人蹲在寒风中哭泣。

公公奶奶都想把装老的寿木卖了抵债,可大过年的没听说谁家死人,即便死人,也不见得就缺棺材,更不好挨家挨户打听。刘大头和一群混混长伸四胯坐在家里等着拿钱,烟筒传来传去,弄得乌烟瘴气。一家人就差给他下跪了,可刘大头口不松心不软,非要在年前把债清了。坐了很久,刘大头幽幽地启发:看你们也难,都是本村人,你们街上不是还有一间老房子吗?盘给我得了。公公气得吼起来:那是我的房子,留着给我孙子的,不卖!

话虽这样说,可老房子最终还是卖给了刘大头,因为我们一时真难想办法还给他钱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刘大头蓄谋已久的鬼主意。他当初借给我父亲的钱才500块,仅一年多就滚到2000块。而我家的那间老房子虽然破旧,但在村里集市的中央,当街,好开铺子,我们搬到村外新房后,正租给一个四川裁缝作成衣店。曾经有人想以8000块的价买这间老房,公公舍不得,说这辈子就剩这点泥了,要留着传给孙子,可如今,刘大头要强买去,公公心里一百个不愿意。征求家族中长辈的意见,也是一致反对,但也没有谁家凑出点钱来解决眼前的困难。公公情急之下,骂了父亲几百声败家子,请来中人,作价6000,含着泪签了契约。记得当时刘大头还想压价,公公跳起来大声对着他吼道:我造孽啊!我卖自己的泥啊!你还要咋个逼?父亲天性懦弱,默不作声。

刘大头摆平了,老房子没有了,公公也病倒了,那年的春节我们一家过得并不愉快。

 

多年以后,随着我成家立业并逐渐步入中年,才慢慢明白了那所老房子在公公心里的意义。公公那声我造孽啊我卖自己的泥啊一直在我的记忆里轰鸣。要不是因为我读书父亲也不会借刘大头的高利贷,要不是父亲借了刘大头的高利贷公公也不会卖那所老房子。因此我心怀愧疚,公公在世的时候,每次回老家,我都要从工资里挤出一点给他作零花钱,但他舍不得使,最多买几层红糖放在枕头边慢慢啃吃。他常说嘴里苦阴阴的,想吃点红糖。他去世后,我给他的钱大部分都完好地藏在一个小匣子里。

公公这辈子苦啊!他们有弟兄六人,公公是第三个,人称老三。大公公和五公公有手艺,早年进县城当了工人;四公公还未成年就被国民党抓了丁,后随曾泽生的部队起义,也谋了个公职;六公公从小好学上进,家里供读师范,毕业后当了中学老师。剩下个二公公指望能作个伴,谁料他疯了,不久也离开了人世。当时,留在老祖身边的只有公公。据说公公年轻的时候力气惊人,一个人能做几个人的活,天天在地里耕作,天天辟土脱坯,先后盖了三四处正房和几间耳房。正因为这些房子,土改时被划了富农成分,公公没少挨批斗,经常被民兵押去背《三要八不准》。尽管如此,公公后来还是把这些房子一分作六,使六家弟兄在老家都有了家业。公公得的那所老房子地段好,他一直想在那里开一个铺子。早期是政策不允许,后来是凑钱建村外的新房,缺垫本。公公就说算了我们这辈没本事还是留给孙子们去开罢。可就这点念想最后也断了,盖了那么些房子,顶了个富农帽子,自己的一份却最先没了,所以公公他伤心。

1994年7月,公公溘然长逝。噩耗传来时,我正打摆子,在一个乡镇诊所输液。公公的死我并不意外,只是担心父亲难以操持善后。果然,老家即刻来人,要我赶回去操办公公的丧事。来人说公公咽气时一直在念我的名字,而父亲一筹莫展,口袋里只有5块钱,可以想象近年来家里每况愈下的尴尬处境。我心乱如麻,急出一身冷汗,从病床上跳起来,高烧竟然吓退了,身子也觉得轻了不少。我带上为数不多的积蓄和刚谈的女朋友,到县城照相馆把过去为公公拍的一张照片放大,装在一个黑镜框里捧着回家。公公还没有入棺掩盖,我揭开盖在他脸上的一片红布,吃惊地看到他的嘴巴半张着,冰冷僵硬,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完。姑妈大哭道:爹呀你是还有哪样话没对你孙子说……我泪如雨下,和姑妈一起费了很大劲才把他的嘴合上。周围帮忙的人赶紧拉住我们,说哭不得哭不得眼泪掉进棺材里不好。

昏头胀脑乱了几天,终于把公公送上了山。逝者如斯,入土为安,但作为生者,我仍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
……公公还想对我说什么?

最后一晚,我送主持丧礼的王老先生回家。他独眼,怕他磕磕绊绊,我想搀着他,可他拒绝了。他说不用!别看我一只眼,即便都瞎了我也能找着路回家,多少年了我就这样摸着路走,我还想在回府(死)那天自己摸着路爬到山上和你公公作伴呢。他爽朗地笑了几声又说:小娃,看得出你是一个孝顺孙子,莫伤心!每个人都有这一天的,你公公这辈子土里滚泥里爬,苦啊!闭上眼睛何尝不是一种解脱。你是个读书人,应该能想透,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个忙字吗?等心(忄)忙没了,人也就亡(亡)了。我吃惊地看着他,人说王瞎子书读得多,但没想到他对生命的意义竟如此洞察和敞亮。

——难道这就是公公临终前想对我说的话?

 

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,公公为什么把房子叫作泥?其实泥即业矣,他一辈子弄的是泥,苦的是泥,活的是泥,想留给我们的也是泥,这是他所理解并承诺的生命意义。可是我想对他说:你虽然没能把泥留给我们,但你留给了我泥之外的一种精神,那就是一个忙字,一种勤奋,一种生命的价值。我没有懈怠,我终生受用。

那么,我又能留给儿子什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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